我拨下嵌在杯沿的一小块绿芒果肉,它看上去像软木塞一样干燥,咬一口,酸甜的汁水却立即在口中四下迸射。
马尼拉就像这块果肉一样,不露声色,却暗藏惊喜。
乘公交去日落大道
如果不去马尼拉湾沿岸的日落大道,就不能算到过马尼拉。所以我们就爬上了一辆当地人的公交车直奔城西。马尼拉的公交车是一种加长型的吉普车,每辆车里能坐10个人,这种车产自当地的吉普车改装厂,把没有报废的旧马达罩上白铁皮或不绣钢车壳,一辆新车就诞生了。每个吉普车司机都会把自己的车打扮得花技招展,在车壳上贴满煽情的图案和文字。和马尼拉人一起挤在这样的车里,心情会不由自主地好起来,忍不住扭头从背后的车窗看风景,不时和对面车窗里的菲律宾帅哥脑袋挤眉弄眼一番。
从宾馆过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了这座城市中最好的建筑,导游的嘴里不断冒出前总统马可斯的名字：这座文化中心是马可斯时代的,那座影剧院是马可斯时代的,刚才头顶上的那条轻轨也是马可斯下令建造的。四十出头的导游先生有点怀念那个他正值青春的年代,他甚至断言70年代的马尼拉是亚洲最发达的城市,他说马可斯下台后,民主是到来了,但经济的发展却没有以前那样快了。作为一个外国人,不必对当地人的牢骚当真,他还是热爱他居住的这块地方的,不然他何以对路边的一座和尚雕像都要热烈地向我们介绍10分钟。
日落大道的早晨很迷人,阳光穿过种植在路边的高大椰子树,将金色的光芒倾泻在马尼拉湾蓝色的海面上。在堤岸上晨练的当地人个个都变得金灿灿的,不管是慢跑的小伙子还是跟着录音机跳韵律操的老太太,间或满脸幸福地露出洁白的牙齿。我已经完全忘记了眼下正身处异国。这里给我的感觉和外滩没什么两样,我就像在自己家门口一样自在,很快加入了一个跳操的队伍。海面远处停着一艘巨大的轮船,纯净的海面和天幕使它看上去像是舞台上的布景。
当地人更喜欢在黄昏时来这里看日落,那时,可以一览无余地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坠入深黑的大海。
圣地亚哥堡
建造于1571年的圣地亚哥古堡以前是殖民者西班牙人聚居的地方,这座小型的城池现在仍然美丽而庄严,虽然它的围墙已经破败不堪。城堡外有条河,对岸就是中国城——公元10世纪后开始陆续移民到马尼拉的福建人把房子修建在此地。古堡城头上常年架设的大炮瞄准着河对岸,举棋不定的西班牙人明知华人对这个国家经济的意义,却生怕华人的势力超过他们。一旦隔着河的华人社区内有一丝不安定的风吹草动,西班牙人便毫不迟疑地将炮膛内的弹药发射过去。每次他们都不赶尽杀绝,因为华人会裁制出漂亮的衣服,会做这里以前不曾有过的肉包子、馄饨,华人杂货店里有从东方古国贩来的奇货。从1603年到1686年,西班牙人一共这么干了4次,被杀害的华人逾5万人。
城堡还充当过监狱的角色,在沿河的地下一隅有座与河水相通的水牢。据说日占时期被关进去的人就没活着出来过,一旦河水涨过上限,被塞在这个曲里拐弯的下水道中的几百号人就只能自生自灭。除却此项恐怖的功能以外,这座城堡还曾关押过菲律宾国父——李萨。1896年,因“思想犯罪”而流亡海外的李萨一经回国,他的亲舅舅就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正在四处悬赏捉拿他的殖民者。李萨在古堡的一间黑屋内度过了12个令他的母亲和姐姐揪心的日夜,判决下来了,枪毙。那一天李萨双手被反绑着,从古堡步行到刑场去。后来的人们以镶嵌在地面上的铁皮脚印,将他当日行走的路线形象展示在游人面前。我就是沿着这行脚印,从古堡深处一直走到了国家公园里。位于国家公园西角的刑场现在已经被改作李萨纪念公园,在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前方,是表现李萨被枪杀那一刻情境的雕像群,所有的雕像都有3米高。李萨显然已经中弹,痛苦地向天挣扎,站在他身后的持枪士兵人数足有一个加强排。李萨为这个国家留下的财富是让他的同胞第一次清晰认识到,菲律宾应该是一个独立的国家,而非西班牙的附属国；而生长在这个国家的他们,则是菲律宾人。书写历史总有代价,仅仅是为了争取这样一个现在看起来很简单的常识,李萨付出了生命。100年过去了,当年的马来人、西班牙人和华人的后裔,不论混血还是纯种,现在都叫自己“菲律宾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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